李潤田:靜靜走在喧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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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李潤田(中)榮獲第二屆中國地理科學成就獎

清晨,當金燦燦的陽光鋪滿河大園的時候,師生們經常會在校園裡遇上一個清瘦、矍鑠的老人。無論是夏天的白衣黑褲、灑金紙扇,還是冬天的鴨舌小帽、駝色圍巾,老人的裝束總是那麼幹凈利落、一絲不茍;無論是走在春天紅花爛漫、綠草茵茵的花園裡,還是走在秋天滿目金黃、落葉繽紛的銀杏下,老人的步伐總是那麼不緊不慢,氣定神閑;無論是凝視莊重樸素的大禮堂,還是個性獨具的體育館,老人的目光總是透著關切、透著幸福,如同在註視自己傢中的一磚一瓦;無論是與青年教師談心聊天,還是對學生噓寒問暖,老人的言語中總是帶著慈愛、帶著鼓勵,如同在叮囑自己的子女後生。其實,許多青年教師和學生何曾想到,對面這位和藹可親的老人就是我們的老校長李潤田先生。

寒來暑往,春秋異節,老校長就這樣在校園中靜靜地走著,如同一陣和風細雨,滋潤著百年老校的一草一木,滋潤著萬千學子年輕的心田。

一盞孤燈萬卷書

初識老校長機緣十分偶然,那時我剛入校不久,在一個光線略顯晦暗的傍晚,一位在院學生會工作的師兄請我幫忙,與他一起將一個木制書架送至南門外的老師傢屬院。書架並不沉重,我們在南門外那片落寂的紅磚小樓間七繞八繞,終於拐進一段陰暗仄仄的樓梯。幾聲叩門後,一位滿面笑容的老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他領著我們將書架在書房一角落穩穩放置,然後熱情地招呼我們吃西瓜。西瓜挺甜,但我的目光卻一直被書房內臨窗而放的小桌所吸引,桌上有條不紊地堆放著大摞大摞的圖書,旁邊的書架上也放得滿滿當當,桌角上一盞小巧的臺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回校的路上,我才瞭解到剛剛招呼我們吃西瓜的老人竟是河南大學的老校長。老校長因傢中書籍太多無處堆放,因此才從學院暫借瞭一個舊的書架。彼時,我的心中滿是驚愕。此後兩年,偶爾在校內可以碰上老校長,他顯然還記得我,總是熱情地與我打招呼。但我的腦海中卻時常浮現出那張擁擠的小桌,那盞昏暗的臺燈,以及案前那位宵衣旰食、奮筆疾書的老人。一盞孤燈萬卷書,我想大抵如此吧。

大三那年,我作為在校生代表在院新生開學典禮上發言,恰好老校長也參加瞭典禮並對新同學深情寄語。那時我才知道,老校長上世紀二十年代生於遼寧省的一個小村子,在他5歲時發生瞭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他的傢鄉也落入日本侵略者之手,十多年的“亡國奴”遭遇堅定瞭他努力學習、報效祖國的決心。1948年,他以全國第二名的成績考入東北大學文學院,但動蕩的時局卻使他不得不終止學業。翌年,他再次考入東北大學教育系。1953年畢業後遠赴河南大學任教,自此把一生貢獻給瞭河南大學。老校長在講話中反復提醒新同學,時不我待,做學問就要活到老學到老。後來我畢業留校,曾在院辦公室作過兩年科研秘書,那時我才發現老校長幾乎每月都要到學院資料室借閱書籍。之後不久,老校長主編的《中國資源地理》在科學出版社正式出版。那一年,他已整整78歲。老牛自知夕陽短,不用揚鞭自奮蹄。此刻我才明白,那端坐在昏暗臺燈下的瘦小老人,在面對知識時有著一顆多麼強大的內心。

文章滿紙書生醉

初入河南大學時,老校長主要從事地質學方面的教學和研究工作。後來,根據學院專業建設需要,他又轉向瞭相對陌生的經濟地理方向,並且一幹就是六十年。半個多世紀的治學生涯中,無論時局如何動蕩,無論條件多麼艱辛,但老校長對於教學和科研從來都是一絲不茍、精益求精。前幾日,我曾意外見到老校長當年的備課資料及科研手稿十餘本,其筆跡剛正遒勁,作圖認真細致,書稿上用黑、紅兩色修改勾勒、圈圈點點,精妙之處,均有心得體會,欠佳之處,亦有商榷備註。如此治學,怎不讓人心生敬佩仰慕之情。正如環規院胡良民教授所言,“李先生等老一代學人是一面鏡子,我們都應對照前輩反省自己,向他們致敬,向他們看齊!”

60多年來,老校長以獨到的眼光始終立足於學科前沿,積極推進交叉研究和學科融合,在農業地理、鄉村地理、資源地理等方面做出瞭開拓性的貢獻,是學界公認的現代人文地理學的倡導者和奠基者,是現代人地關系論的主要發展者。上世紀50年代末,他在全國首創小區域地理研究,組織出版《嵖岈山人民公社地理》,該書被作為中國地理學界的代表成果在第21屆國際地理大會上展出。90年代,他與南京大學蘇世榮教授共同編撰的《中國城市通覽》,為全國城市建設提供瞭重要參考依據,被中國地理學會人文地理專業委員會評為著作一等獎。他主持編寫的《河南人口、資源、環境叢書》是國內開展省區可持續發展的開山之作,是河南省制訂“九五”規劃的重要依據,吳傳鈞院士曾贊譽該叢書“是河南省科技界為實現《中國21世紀議程》目標出謀獻策辦的一件實事,在全國各省區中起到瞭很好的帶頭作用”,該叢書還曾榮獲1994年中宣部“五個一工程”入選獎。每每看到這些皇皇巨著、錦繡文章,我想它們也許就誕生在那張擁擠的書桌上,寫就於那盞昏暗的臺燈下,其中不知熔鑄瞭那位清瘦老人多少個不眠之夜。每每談及這些文章著作、榮譽獎勵,旁人也許都充滿瞭驚愕、欽佩、敬仰,但老校長對此卻十分淡然,因為他始終認為自己隻是從東北一隅走出的寒門書生,他更享受這種左圖右史,坐擁百城,遨遊書海,縱橫恣肆的感覺。雖然在他身後有著省政協副主席、科協名譽主席、校長、學會理事長等諸多頭銜,但他始終把自己看作一個普通的地理工作者。

60年求索矢志不移,60年耕耘著作等身,60年奉獻功勛滿簿。1993年老校長被英國劍橋國際傳記中心董事會評選為“世界著名知識分子”,授予證書和金質獎章一枚。2009年他更是榮膺國內地理學界最高榮譽——“中國地理傑出成就獎”。面對榮譽、鮮花和掌聲,老校長一臉平靜,“我所做過的工作都是點點滴滴的,不連續的,是最平凡的工作,所取得的成績都是周圍同志幫助的結果。我願意利用自己的餘生繼續為地理科學事業和科學普及工作盡綿薄之力。”一山一境界,一水一文章。我想這也許就是一個純粹的學者的境界吧。

鐵肩十年挑重擔

老校長執掌校務始於1982年2月,直至1991年8月,前後歷時九年半,是河南大學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校長。老校長上任之時,文革剛剛結束不久,河南大學正處於百廢待興階段。老校長臨危受命,秉持“以人為本、團結和諧、創新發展”的治校原則,內消除弊政、整飭校風,外放眼世界、開拓奮進,學校的各項事業一時間朝氣蓬勃、蔚為大觀。

眾所周知,上世紀中葉以來,河南大學這棵參天大樹折枝成林,落地開花,為新中國的高等教育發展做出瞭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我們的百年老校卻由河南大學逐步變為瞭河南師范學院、開封師范學院。時有老師憤憤然,“再沒有人力挽狂瀾,學校恐怕要變成明倫街師院瞭”。恢復河南大學校名,重振學術重鎮聲威,成瞭那個時代河大師生不解的心結。老校長上任甫始,學校已更名為河南師范大學,在有條不紊地促進各項工作的同時,他經常到教育廳和省政府陳述理由、尋求支持,“歷史如此悠久的學校,隻培養師資路子太窄,恢復河南大學校名有助於學校發展,有利於河南教育。” 1984年3月,老校長在京參加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他再次懇請省長向教育部長申請。終於省長斡旋歸來,滿面微笑,“潤田,成瞭!”消息傳開,海內外校友倍感振奮。知名老校友、中國微生物病毒學傢、復旦大學教授王鳴歧先生來函說:“聽到河南大學校名恢復的消息,非常高興。我雖在上海工作30多年,但熱愛母校不減當年。”隨後他捐款近一萬美元,以表達對母校建設的支持。至今,提起當年的諸多艱辛,老校長依舊覺得十分欣慰,“如果不恢復河南大學校名,就有可能耽誤學校發展的黃金期。”事實證明,正是老校長及當時一大批有識之士的不懈努力,才鋪就瞭百年老校建設綜合性大學的宏偉藍圖。

與恢復校名相比,推進綜合性大學的各項建設更加困難。“大學之大,非大樓之大,乃大師之大”,多年潛心學術的老校長深諳此道。為瞭打造一流的學科隊伍,他堅持引進與培育並舉,努力延攬名師、培育後學。在他的誠摯邀請下,朱自強、張今等知名教授先後投身河大;他還在校內積極推動中青年學科帶頭人培養計劃,使關愛和、李小建、宋純鵬、程民生、張治軍等一大批中青年學者得到迅速成長。可以說,正是老校長的遠見卓識、超前謀劃,為相關優勢學科乃至河南大學的穩步發展奠定瞭堅實的人才基礎。一流高校的建設不能閉門造車、固步自封。為瞭吸取先進的辦學經驗,老校長力排眾議,一錘定音,“走出去,把國際知名大學的真經取回來”。1985年,老校長帶團訪美,其間他瞭解到國外高校都非常重視出版機構建設,以便推動科學知識的進步和傳播。於是,河南大學出版社的建設被推向瞭一個新的高度。1989年,老校長率團訪問日本,他發現國外大學教學設施非常先進,社會名流的資金支持功不可沒。隨後,他兩次赴港會見邵逸夫先生,並與其建立瞭深厚的友誼。邵逸夫先生先後向河南大學捐資500萬港幣,推動瞭明倫校區科技館、逸夫圖書館的建設,使河大師生受益至今。

十年校長十年風,一路艱辛一路雨。如今老校長已去職20餘年,那曾經堅挺的腰板已有些佝僂,那當年堅定的步伐已有些蹣跚,但他還是經常在校園裡走走,看看。也許在他眼裡,那朝陽下的每一座建築,花園裡的每一株草木,都如同他的孩子,二十年前挑在他肩上,如今卻掛在他心裡。

光明磊落心自寬

老校長在任十年,學校的各項事業得到迅猛發展,他本人也當選河南省政協副主席。雖然手中有瞭一定的權力,但他卻從來沒有用這些權力為自己換取利益,他依然是那個勤勉、執著、坦蕩、樸素的學者。圖書館、科技館、外語樓,建設資金數千萬,他認真調度、仔細審查,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實處;人員招募、職稱晉升、幹部調動,多少人挖空心思、聯絡疏通,他調查研究、選賢舉能,確保每一個決定都禁得起推敲。至今在校辦還流傳著他的一些趣事,老校長帶團出國考察,為瞭節省外匯,他們每人都帶著一大包方便面。考察歸來,按照慣例可以領取一些差旅補助,但他的那一份至今還存在校辦。一次他要去南京參加學術會議,校辦工作人員安排瞭車輛送他去火車站,司機師傅一大早趕到傢屬院,卻聽說他已經自己步行去北道門坐三路公交車瞭。大約三五年前,老校長出入校園時偶爾還會拎著一個人造革質地的黑色提兜。一次和學院的馬建華教授聊及此事,馬老師笑言,“那個提兜可有年頭兒瞭,是建校73周年時學校統一訂購的,老師們一人一個,”幾位年輕老師表示懷疑,馬老師言之鑿鑿,“跟老校長出差時我專門考證過,那上面還印著字兒呢。”

老校長退休後,省裡為他配瞭專車,但他除瞭外出開會、公幹,從來不會麻煩司機師傅。由於他在地理學界的地位和資歷,不少單位都常請他參加項目評審等工作,但對於評審單位送上的信封、禮品,他從來都是一概拒絕,有單位委托司機代轉,返程的半路又被老校長責令掉頭送回。1985年左右,老校長搬進瞭南門對面的傢屬樓,並且在那兒一住就是近30年。雖然後來學校又建設瞭幾批新的傢屬院,有關部門每年都勸他搬到條件更好的房子,但他卻一直婉言謝絕,“就我們老兩口,住那麼大的房子幹什麼,這老房子挺好的。” 2011年,省委組織部長葉冬松來汴看望老校長,新聞照片上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破舊的門窗以及窗臺上一點未盡的紅燭。之後,架不住更多的勸說,老校長才於2012年搬進瞭新的公寓樓。

春風化雨潤無聲

老校長雖然多年執掌校務,又身為省級幹部,但他平日無論對待青年教師還是學生,總是那麼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擔任校長期間,他隔三差五到學生宿舍轉悠,還經常與同學們一起排隊買飯。由於衣著簡樸又毫無架子,他在學生宿舍甚至被年輕的校衛隊員盤問過。一位1990屆校友在網上回憶,在他報到的第一天有一位其貌不揚的老頭兒曾到他宿舍與之閑聊,第二天開學典禮才發現昨天的那個老頭兒正端坐在講臺正中。更為巧合的是,在他離校前夕老校長又再次到瞭他們宿舍。這無意而為的一迎一送是這位校友求學過程中最為珍貴的記憶,同時也是老校長工作作風、處事風格的真實體現。“老校長那人沒有一點兒架子,”校公共浴池的張師傅聊起老校長就像在說自己一位多年的老友,“他在位兒的時候就經常來我們這兒洗澡、理發,退休以後也來,有時候我們還一起聊聊天兒,不過這兩年兒他都不咋來瞭,聽說住的遠瞭。”老校長每次到院資料室借書,都會順道兒去辦公室看看。院辦公室的許立民老師每次見他,張口就是“老頭兒,又來瞭”。老校長也總是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似乎比別人恭敬地叫他校長還高興。

老校長時時處處對自己嚴格要求,但對別人總懷著一顆寬容的心。他在文革期間曾被打成“走資派”和“歷史反革命”,每天被紅衛兵監視。當十年浩劫的烏雲散去,他被任命為系黨總支副書記,並擔任文革滯留問題清查組組長,但隨後的三個月裡,他沒有整治或批判任何人,卻組織各個教研室盡快恢復教學科研等工作,使學生在第一時間回到瞭課堂。一位當年明裡暗裡都對他頗有微詞的老同事退休後重病住院,老校長專程趕去探望,那位老同志感動得痛哭流涕,臨別時還堅持起床把老校長送到瞭門口。

2006年,老校長在省地理學會年會上突然昏倒,隨後被送進淮河醫院。因其子女白天都在鄭州上班,學院安排幾位年輕教師輪流前往陪護。那時我剛畢業不久,對醫院周邊的交通還不熟悉,緊趕慢趕還是遲到瞭十幾分鐘。當我滿頭大汗地趕到病房,內心頗為忐忑。雖然名為陪護,但並不用做什麼具體工作,看我有些尷尬無著,老校長主動與我攀談起來。他詢問瞭我的專業、崗位,鼓勵我要繼續學習、不斷進步。期間他還突然想起我給他送書架、吃西瓜的事兒,說那個書架差不多也已經放滿瞭,那一臉誠摯、慈祥的笑容使我忐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前的不僅僅是一位省級幹部、學界泰鬥,更是一位寬厚慈愛、虛懷若谷的長者,這種感覺就叫春風化雨,這種感覺就叫如沐春風。

相濡以沫六十年

老校長溫文爾雅、人品高峻,他的夫人溫柔嫻淑、秀外慧中。自南下中原以來,老校長在學校傳道授業,著書立說,其夫人在傢中教育子女、操持傢務。幾十年來二人攜手並肩、相濡以沫,在校園內外傳為佳話。1986年,老太太偏癱臥床,一病不起。此後十五六年,老太太的飲食起居都由老校長一個人服侍。他不僅要在學校備課講課、處理政務,還要回傢洗衣做飯,打掃房間。即使再苦再累,老校長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抱怨,他總說:“以前我的工作忙,傢裡一絲一粟都靠夫人操持,現在也該我瞭。”伉儷情深至此,著實讓人動容。2002年後,因老校長的身體也大不如前,經傢人朋友反復勸說,他才同意請一位保姆與他一起照顧夫人。老校長與人為善、平易近人的作風,夫婦二人同甘共苦、白發相守的故事也深深感動瞭那位保姆,自進入老校長傢她一幹就是十二年,期間老校長每次提出要給她提高工資,保姆總是想辦法推辭,因為在她心裡這對老夫婦不僅是可敬的長者,更像是自己的親人。

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這就是老校長,一位畢生勤勉、耕耘不輟的學者,一位植蘭種蕙、恩澤廣施的智者,一位淡泊名利、平易近人的長者。在老校長八十壽誕之際,北京大學胡兆亮教授曾賦詩一首,“八十高壽兼重任,七十平米壘聖名,五十驚魂相濡沫,德才兼備樹楷模。”這無疑是對老校長治學、為人的最好寫照。

如今,老校長已至耄耋之年。隨著年事漸高,他在校園內散步的次數日漸減少。但每次到老校區辦事兒,我都會在南門內等候班車時四下張望,總覺得那清瘦的身影正靜靜走在禮堂前,靜靜走在我的心坎上。

致謝:本文撰寫過程中得到瞭環境與規劃學院黨委書記閆峻、院長秦耀辰的大力支持,學院兩次召開專題討論會,馬建華、胡良民、馮大奎、苗長虹、喬傢君等老師提供瞭大量的寫作素材,李靖宇、尹雪、楊天嬌三位同學參與瞭相關老師訪談及資料整理等工作。在此,對大傢的支持和貢獻一並表示感謝!